

▲通常,数字游民徐朵拉会在上午10点左右起床,午饭前都是她的冲浪时间。(受访者供图)
“我每天都在运动,每天都在接触大自然。”徐朵拉说,“我已经回不去那种压抑的打工状态了。”
江亦涵将这种状态比作“夏令营”。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因为同一个目标聚在一起,又因为新的选择而迅速分散。
文|南方周末记者 刘佳伦
南方周末实习生 李澍田 曹文淇
责任编辑|姚忆江
2026年丙午马年春节假期结束,候鸟般的人潮正陆续告别故乡,回到各自的城市坐标。
在这个集体“重返轨道”的时刻,江亦涵依然在回味2023年的那个夏天。
她说,那是一场短暂而美好的“梦”。彼时,为了完成硕士毕业论文,她在葡萄牙“潜伏”进数字游民社区,亲身体验了三个月。
数字游民是指利用现代信息技术进行远程工作,追求自由、灵活和自主生活方式的个体。早在1997年,同名著作《数字游民》(Digital Nomad)就曾描绘这样一种生存状态:人们背着电脑,走遍世界,随时随地都能“上班”。
江亦涵的“梦”,正是这场全球迁徙浪潮的缩影。据《人民论坛》报道,2022年,全球数字游民数量已达到3500万人,其中青年群体占总人数的58%;预计到2035年,这一人群的规模将超过10亿。
青年人作为主力军,正试图利用技术解除地理封印,在“旷野”与“轨道”之间寻找属于自己的坐标。然而,当工位真的搬到了海边,自由的代价也随之显现。
在这场关于“逃离”与“寻找”的浪潮中,有人像徐朵拉一样,确信“巴厘岛选择了我”,在行李箱里安了家;有人像周天羽一样,在异乡的青旅里看了六小时《老友记》后,转身重返“轨道”;也有人像江亦涵一样,在朝九晚五的循环里,时刻准备着下一次出逃。
1
逃离“系统”
成都女孩徐朵拉的逃离,始于看见了生活的“另一种可能”。
这颗变化的种子,埋于2024年初。当时的她,还是一家商业地产公司的平面设计师。趁着年假,她去了巴厘岛旅游了一周。也正是那个时候,她才第一次接触到“数字游民”这个概念。
那一周,她看到了另一种生活方式。世界各地的人聚集在此,他们工作与生活的边界被热带的海风吹散。人们穿着背心短裤面对电脑、敲击键盘,屏幕之外的世界,不再是格子间,而是海浪与沙滩。
“我心里始终惦记着想再回去。”2024年9月,工作的不顺心成为最后一根稻草。她辞职了。没有长远的职业规划,没有巨额存款,带着“试一个月”的念头,她再次飞往巴厘岛。
这一试,就试到现在。
现在,徐朵拉的生活不再被“早九晚六”切割,她重构了自己的时钟。通常,她会在上午10点左右起床,午饭前都是她的冲浪时间。下午1点开始,她正式投入工作,大约持续5到6个小时。下午6点后就去健身,健身后,如果还有未完的项目,她会继续处理至晚上9点左右。这之后,她通常会玩到晚上12点,甚至半夜2点才回去睡觉。
徐朵拉觉得自己很适合巴厘岛的生活节奏。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这种感觉就像当地人跟她说的那样:“不是你选择了巴厘岛,而是巴厘岛选择了你。”
“我每天都在运动,每天都在接触大自然。”徐朵拉说,“我已经回不去那种压抑的打工状态了。”
中国传媒大学外国语言文化学院院长文春英教授在研究中指出,自从钟表被发明后,人类就成了钟表的奴隶。人们不再享受时间的自然流逝,“内在时间”被“机械时间”替代。“数字游民作为一种新兴的生活方式,正是对都市生活的反思与拒绝。”
同样试图“夺回时间”的,还有28岁的邱菊。作为新加坡某外企的技术支持,她全职远程,已成为数字游民9个月。此前,她在苏州一家互联网公司任职。在那家公司,常有从上午11点半拉扯到下午的会议,还有从早上9点半再延伸至深夜9点半的“隐形加班”。
为了对抗压力,她曾办过一张昂贵的瑜伽年卡。“那张卡一年我只用了27次。但我却因为过劳,一年胖了15斤。”邱菊说。
身体的预警让她开始审视职场的尽头。“在之前的工作经历中,没有哪一位领导让我产生过‘我也想过那种生活’的羡慕感。所以,即使摸爬滚打爬上去,也不是我理想的生活。”
悉尼大学教授丹尼尔·施拉格温(Daniel Schlagwein)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,数字游民生活的开始,往往围绕着“逃离”展开:“在很多情况下,他们是在逃离内卷(Rat Race),逃离朝九晚五,逃离隔间。”有时也是“逃离心碎、逃离裁员、逃离寒冷”。
而对于24岁的江亦涵来说,她的“出走”更像是回归现实前的一场“梦”。
她的数字游民生活,很短暂,只有三个多月。现在,她在一家金融公司做市场营销。对于这种朝九晚五的回归,她自嘲是重新跳回了“牛马生活”。
2023年夏,江亦涵为了完成关于“数字游民”的毕业论文,选择“潜伏”进这个群体。在三个月的时间里,她一边在葡萄牙的里斯本、波尔图等地旅居采访,一边通过远程承接设计与文案工作维持生计。
数字游民常通过高收入地区赚钱,低生活成本地区消费,实现“地理套利”。江亦涵就尝到了“地理套利”的甜头。她拿着伦敦标准的时薪(约12英镑),却在物价相对低廉的南欧生活。她曾帮一家初创公司制作巡演PPT,仅10页便获得了100英镑的报酬。
“短暂又美好的三个月,现在想来真的像做梦一样。”江亦涵感叹道。没有工作烦恼和经济负担,甚至还有一点积蓄,觉得自己还年轻,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。
那三个月里,江亦涵在海边的咖啡馆,完成了设计稿和毕业论文。在她看来,“数字游民最好的一点,就是空间与地理的自由”。
2
“一人公司”
前阵子,网上流行着一句话:“人生是旷野而不是轨道。”
数字游民,正是那些试图脱离既定轨道,走进旷野的人。这种“出走”的底气,源于技术的赋权。
1997年,日立公司前首席执行官牧本次雄(Tsugio Makimoto)和英国记者大卫·曼纳斯(David Manners)首次提出了“数字游民”这个概念。两位作者预测,“成千上万的人会卖掉他们的房子,去拥抱一种通过互联网创造收入,在全世界移动套利的全新生活方式”。
“以前我谈论数字游民时,人们的反应是:‘你在说什么?这怎么可能行得通?’”丹尼尔·施拉格温感慨道,但疫情改变了一切,它完成了一次观念启蒙。“如果我能在卧室工作,那我的卧室也可以在巴厘岛,对吧?”
然而,当人们真的把“卧室”搬到了巴厘岛,才发现旷野之上,并非只有自由的风。
“你本质上变成了一个创业者,一家‘一人公司’。”丹尼尔指出,当朝九晚五的考勤、实体办公楼以及上司分配的任务统统消失时,取而代之的,是必须由个体独立承担的责任。“你需要极高的自律,否则,即便身处环境优美、物价低廉的天堂,你依然会感到巨大的压力。”
徐朵拉初到巴厘岛时,几乎没有存款,兜里只揣着几千块钱,住在青旅,几乎每天都守在电脑面前工作。当时不同国家的各种朋友经过她身边时,都会感叹:“你居然又在工作!”
“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有多焦虑,有多想留在巴厘岛。”徐朵拉说,她自己血液里还是那种中国人的性格,每天都想着赚钱。“我必须拼命工作、找客户、找各种机会,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会感觉到安心。”
“不能只靠单一收入,必须多元化、多支线发展副业。”这是她在旷野学到的重要一课。
现在,徐朵拉手里攥着多条“支线工作”。既有国内熟人介绍的设计单、国外说唱歌手的服装设计外包,也有成都老家的房租和美股基金的投资收益。即便开源至此,她也并没有变得宽裕。现在她每月的生活成本控制在七八千元,平均收入九千上下,除去开销,能存下的不过一千块。
徐朵拉说,自己是一个既焦虑又享受生活的人,这种“手停口停”的状态确实让她有些不安,“但我始终相信自己能够赚到钱”。
并非所有的“一人公司”都能运转顺利,也并非所有的“出走”都能换来自由。
2023年4月,任职于美国某金融科技公司的周天羽,决定利用远程工作的便利,尝试一次“逃离”。
彼时的她正深陷于一种无意义的空虚之中。在她眼中,按部就班的职业发展路径不过是“从一家公司跳到另一家,升职,然后换个好点的房子住”,周天羽说:“感觉生活没有什么意义。”
“既然工作允许远程,我能不能在物理空间上先逃离这里?”她抱着去体验新事物的念头,来对抗精神上的迷茫。然而,这段原本寄托了“精神松绑”愿望的数字游民生活,仅维持了一个多月便草草收场。
在巴厘岛苍谷(Canggu)的青旅,面对着餐桌、躺椅和泳池,周天羽感到一阵荒谬。她回忆起那段经历,语气中充满自嘲,“为什么我会觉得对着泳池工作,比坐在家里工作更开心呢?事实是并没有。我依然在上班,依然要保持在线处理突发状况,不可能真的跳进泳池里泡着。”
更让她感到不适的是,为了维持这种自由的“松弛感”,还必须精心规划时间及预算。在巴厘岛,哪怕只是想去做个按摩,都要提前打电话预订、研究价格、防止被宰。“如果你没有把这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,你的一天就会什么都做不成。”
周天羽形容那段日子“就像带了一箱油出门远行,你必须时刻盯着仪表盘,仔细规划还能跑多久,因为你不知道下一个加油站在哪里”。这让周天羽感到一种本末倒置的荒诞:“我原本是想要自由才选择做数字游民,而现在却需要付出巨大的精力去规划,这在精神上给我制造了更大的不自由和焦虑。”
文春英在研究中指出,青年数字游民对“自由”的追求存在双重意义,一方面是为了对摆脱社会时间的强制性和纪律性的要求;另一方面是个体对自主时间的追求和对自我生命意义的叩问。
在江亦涵看来,无论在什么环境下,“被迫工作”本身都是难受的。如果想过的仅仅是不工作的生活,那是纯粹的消费与旅行。数字游民的生活并非如此。“在选择自由的同时,也要接受自由带来的挑战。”
3
何以为家
“你打算待多久?”
徐朵拉说,长期待在巴厘岛的数字游民,与陌生人刚见面时的前三个问题里,一定有这个。
“如果对方只是待一周、一个月的游客,通常就不会有太多的后续联系。”
这种看似功利的社交策略,实则是游民们对精力透支的恐惧。徐朵拉认为,短期且浅层的社交非常透支精力。她提起一位德国女生,虽然对方只停留了一个月,但两人很投缘,那段时间几乎天天玩在一起。“她离开时我很舍不得,特别希望她能回来。但现实是,她没有回来,现在我们也没有任何联系了。”
这之后,徐朵拉的心态也发生了转变。刚来巴厘岛时,她也曾希望建立长期稳定的亲密关系,但在这里待了一年后,她意识到,流动性才是这里的常态。“不是你走就是我走,大家最终都要回自己的国家。既然如此,那享受当下就好了。”
江亦涵将这种状态比作“夏令营”。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因为同一个目标聚在一起,又因为新的选择而迅速分散。虽然日后确实收到过“夏令营”朋友寄来的明信片,也曾短暂重逢,但大家的世界终究渐行渐远,联系止步于朋友圈的点赞。
然而,并非所有人都能适应这种聚散匆匆的节奏。
周天羽曾试图融入数字游民的圈子,但得到的更多是无休止的“Small talk”(闲聊)。“我期待的是某种意义感和真实的交流,而不是这种表面的寒暄。”
为了逃避这种无意义的社交,她选择躲进青旅的床位里。在巴厘岛的最后几天,周天羽绝望地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:“谁愿意来巴厘岛陪我?我给你买机票。”
但没有人来。那天,她拉上床帘,把自己裹在狭小的铺位里,整整看了六个小时的《老友记》。在这部她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美国情景喜剧里,有固定的公寓、固定的朋友、固定的温情。
当人际关系变得不再稳固,物理意义上的“家”也随之消解。
“对我来说,家其实就是随身携带的行李箱。”徐朵拉说,她很享受这种一个人的、“轻盈”的感觉。她现在一般只会有1—2个月的短期计划,并不会想得太长远。“可能我今天在巴厘岛,明天想去泰国了,我背起包直接就能走,不需要犹豫。”
对于流动中的数字游民而言,“家”的意象不再局限于实体地域,而是转化为物品、氛围等更微观的单元。文春英在研究中指出,有的游民会随身携带床单和被罩,铺上熟悉的花纹,就能在陌生的房间里短暂地构建出“家”的感觉。
但这终究是一种孤立的生存状态。丹尼尔引用了一句非洲谚语来反思这种生活方式的局限性:“养大一个孩子需要整个村庄的努力(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)。”在他看来,完整的“家”不仅指向地理坐标,更意味着稳定的社区支撑与深度的社交连接。
这也注定了数字游民的生活方式,存在着某种天然的“年龄限制”。丹尼尔指出,数字游民的生活是年轻人在二十多岁,想去看看世界时的绝佳方式,因为年轻时乐于处于无牵无挂的状态,享受“没人在乎我在做什么”的自由 。
但这种自由很难对抗时间的侵蚀。“年轻时或许不会担忧60岁的孤独,但最终,为了宠物、为了养育子女,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重新安顿下来。”丹尼尔说。
这场关于“逃离”与“寻找”的实验,最终通向了不同的结局。
数字游民生活的终点在哪里,徐朵拉没有答案,也不急于寻找答案。“我现在只想享受当下,”她说道,“享受在巴厘岛的自由。”
而对于周天羽,这次数字游民的生活让她重新拥抱了“轨道”的价值。
“回归固定生活后,我最大的感受是舒服。”周天羽坦言,当生活重新回到“轨道”上,内心那种因为不确定性而产生的焦虑感就消失了。现在的她从“旷野”,重新回到了那个有明确目标的轨道上。目前,她正在美国纽约视觉艺术学院读研究生。
对已经回到朝九晚五生活的江亦涵来说,那段日子如同一场短暂的梦。在按部就班的日常中,她时刻期待着下一次出发,再次回到数字游民的生活。在她看来,“人要永远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你喜欢一样东西,这份喜欢是你的本能,是拦不住的”。
(应受访者要求配资平台和配资炒股配资,文中邱菊为化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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